——刀子刀子

楔子

她消逝在那個繁花盛開的春季。

從那之後,每年特定的節日,總有牽牛花悄然盛開在她的墓前,它們安靜的攀在墓碑上,捲曲的藤蔓纏繞著石面,如同纏繞他心頭、無法解開的思念。

夏碎站在她的墓前,手上拿著一束鳶尾花,紫中帶藍的光澤在陽光下更顯清亮,像極了那些從未說出口的思念,他沒有說話,只是輕輕把花放下,視線隨著花朵落在那縈繞在他心頭、刻在石面的名字上。

微風輕輕拂過,那些記憶也隨著風從心底緩緩浮現。他想起了他們之間的故事:那些未曾說出口的愛戀、還有下著大雨的那個傍晚,以及充滿黏膩、氣氛曖昧的那個夜晚。

記憶隨著風回到第一次見到她的那天,緣分的種子早已悄然種下在那個森林中。

那年他還很小,剛失去母親的孩子獨自漫步在充滿迷霧的森林中,他迷茫地徘徊,不知將來該何去何從,腦海仍殘留著那一夜染血的白色花瓣,就像纏繞在他靈魂深處的夢魘。就在他勉強自己站直身體,強逼自己鎮定時,旁邊的樹叢傳出了細微的哭聲。

另一個小小的身影茫然的在樹叢間走動,邊啜泣邊哭喊著爸媽,或許是出於本能,他忍不住靠近了那團哭泣的身影。

他摸了摸她的頭,明明自己也很害怕,但他還是溫柔地看著女孩,小小的手向她伸出,「別怕,我陪你,好嗎?」即使自己也快哭出來,就算自己也很想念母親,但當他看到女孩眼裡閃著的淚花,心中卻掀起了波瀾——儘管自己也無依無靠,但他想保護她。

女孩抬頭看著他,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般緊緊抓住他的手,「嗯、好……」用另一隻手擦了擦眼淚後,兩個迷失的孩子就這麼並肩走在迷霧中。

陪女孩尋找家人的途中,為了轉移女孩的注意力,他運用這段期間學來,關於這個世界的知識,跟女孩講解著這座森林,還有裡面潛藏的危險,儼然一副小導遊的模樣。

期間女孩問過他為什麼這麼厲害還會出現在這裡,他停頓了一下,隨後用平靜的語氣回答:「因為,我也和媽媽走散了……」聲音裡藏著隱忍的悲傷——但那時的她聽不出來。

他們繼續在迷霧中找尋出口。

一段時間後,他們找到一個僅供一人通行的出口。他催促著女孩趕快離開,但她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個閃著白光的洞口,接著轉過頭來,眼神閃著不安與猶豫,「那你要怎麼辦?」

他微微一愣。

那句話像是突然穿透了心口的風,自從母親逝世以來,幾乎很少聽到這種單純、不含任何目的,只是想關心他的問句。他垂下眼,心頭湧上一股不明的感覺,他輕輕呼了一口氣,笑了一下,「我會去找其他出口,沒事的。」

兩人匆匆交換了名字後,他看著她遲疑的表情,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,語氣一如既往地溫柔,「去吧,妳一定可以回家的。」接著毫不猶豫地將她推出去。

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白光中,只剩他一人單獨站在原地。

他看著早已閉合的出口良久,才低低的自言自語:「好了,現在……我也該去尋找回家的路了。」

可是他的家,又在哪裡呢?

他最後還是回到了藥師寺的氏族之下。那是一段漫長的歲月,時間將他打磨得更加冷靜,卻始終無法抹去他心中的那塊柔軟。

之後,他走過許多地方,也漸漸長大,對於林中邂逅的那段記憶,也逐漸在時光的洪流中變得模糊,卻也從未真正散去,直到緣分再次將他們帶回彼此的身邊。

他始終記得她的聲音,她的笑容,還有那天她站在陽光底下,輕輕喊他名字的樣子。

而今,牽牛花再次在墓前綻放,藤蔓纏繞著石面,就像他的思念。風仍舊輕柔,記憶像昨日一樣清晰。他低頭,指尖輕觸那道熟悉的名字,彷彿這樣就能更靠近她一些。

天色不知何時暗了下來。原本只是幾片黯淡的雲,眨眼間便聚集成厚重的陰影,隨後,毫無徵兆地開始下起了雨。

起初只是幾滴涼意,接著便是連綿的雨絲從天而降,像是誰輕輕拉開了記憶的帷幕,將另一段塵封的往事輕聲喚醒。

他想起了那個晚上。

那是他們交往後的某一天,他難得的在她面前打開心扉,說起那些不為人知的過往——從失去繼承人資格、幼年喪母,以及後續他是如何一步一步爬到如今的位置。

每一個字彷彿都在平靜的述說他人故事一般,語氣沒有一絲波動,卻每一個細節都帶著沉重。他的眼神不自覺地閃過一絲痛楚,但很快又隱去。

除了冰炎,他從未與任何人說起過那些。那一晚,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說這麼多。

她一開始只是靜靜的聽著,眼神從一開始的驚訝又心疼,再到後來的淚流滿面,直到他說完這段故事,她再也忍不住的撲向他懷中,緊緊地抱著他。

「對不起、我來得太晚了……」她聲音哽咽,語調崩潰,雙手因太過用力而顫抖著。她一遍又一遍的重複這句話,彷彿這樣就能填補他過往的所有傷口。

他沒有回抱她,只是輕輕垂下眼,任由她的眼淚在他的胸口滴落。

「我會一直陪在你身邊的,無論何時何地。」她的哭聲漸漸停了下來,從他的懷中傳出了這句話,聲音還帶著顫抖,卻十分堅定。

「這一次,你說謊了呢,蕾雅……」

思緒從記憶中抽出,他抬起頭,雨點如針打在他的臉上,帶來一絲刺痛,如同他此刻的心情一般。

「……」

他深吸了一口氣,仿佛能從這潮濕空氣中嗅到過往的殘香。她的笑聲彷彿還縈繞在耳邊,那些無憂的日子卻早已遠去,只剩滿地泥濘。

風大了一點,吹得墓前的白花顫了一下。夏碎伸手扶正,那花瓣一觸即落,在指尖留下冰涼的觸感。

他沒有撐傘,也沒有移動,只是靜靜站在那裡,任雨水將髮絲打濕,將他的思念一點一滴地逼出心底。

一些早該遺忘的細節卻頑強地浮現上來,像是雨水滲進土壤後,那些不願凋零的種子,一點一點破土。

還記得,那些他們相處的瞬間。

——那天的風很舒適,她紅著臉,將一張製作精美的卡片塞進他懷裡,「學長,我喜歡你!」聲音有些微顫。

不知道被告白多少次了,也早就對她這樣的執著習以為常,但那一天,一種「不想再忽視她的感情」的念頭,悄然浮上心頭。

他本想像以往那樣,用學業繁忙、不想戀愛為由婉拒,但當他看見,她眼中的光芒逐漸黯淡時,他卻聽見自己脫口而出:「那我們就在一起吧。」那一瞬,他愣住了。

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答應,也許是不想再看到她失望的表情,也或許……在一次又一次的真心裡,他的心早就被融化了吧,就像她常說的:「要用真心融化他心裡的冰塊。」

——那天陽光正好,她站在樹下等他,嘴裡喃喃著「學長居然會遲到」,眼神卻沒離開過人群。他從背後悄悄接近她,熟悉的聲音從她背後低笑著問:「猜猜我是誰?」

一盒粉紅色包裝的巧克力被遞到她手裡,她的眼睛一下亮了起來,又像是故作冷靜地轉過頭,臉頰已悄悄染上紅暈。

見她這副模樣,他忍不住興起想要捉弄她的想法——他低下頭,在她額上落下輕輕一吻,如同蜻蜓點水一般,「可以原諒我嗎?」他輕觸她的臉頰,聲音溫柔得像貓咪撒嬌。

她沒回話,只是猛地踮腳吻了上去。

他愣了一瞬,像是沒料到她會這麼主動,嘴唇上還殘存著她的熱度,而她已呆呆的站在原地,臉頰紅得像是煮熟的蝦子。

他覺得此刻的她真是可愛極了,摸了摸她的頭,並溫柔的說道:「沒事的,蕾雅。」

回憶總是帶著重量,但也不全是沉重的。

他還記得,她的溫柔、她的可愛——那些專屬於她的記憶,無論經過多久,都在腦內揮之不去。

那一晚……他至今都記得,記得她輕吻他時柔軟的觸感、顫抖的呼吸,以及空氣飄散著的茉莉花香。

——他繞到她身後,突然摟住她的腰,「怎麼?陪我這麼無聊嗎?」溫熱的氣息噴在她耳畔,讓她臉頰瞬間染上紅暈。

她嚇了一跳,低聲呢喃著:「沒有啊……只是有點累了……」聲音越來越輕,見她如此,夏碎將手覆上她的,低笑說:「那我有個讓你不累的方法,想試試嗎?」說話間,他俯身咬上她的耳垂,氣息灼燙。

她的呼吸亂了,紅著臉想從他的懷中掙脫,「學、學長……」指尖在衣角徬徨,他的手沿頸滑落,停在她的鎖骨揉了揉,「我在,繼續叫我。」她無力的任他撩動,心跳紊亂。

「不喜歡的話,就推開我。」他最後一次問,蕾雅抬頭,眼眶濕潤,輕輕的點點頭。

得到她的允許,他吻住她,手指探入衣襟,一切在那柔軟而濕熱的觸感中悄然失控。

記憶就停在那裡。

那一夜之後,他們的故事,卻悄然走向了終點。

風驟然大了起來,將他從回憶中拉回。夏碎睜開眼,指尖仍停留在她的名字上——冰冷的石面,不再有溫度。

他曾以為,這樣的日子可以一直持續下去。只是他沒想到,那個說著會陪他一輩子的女孩,會先一步離開。

那瞬間,他甚至沒有聽清聲音。

只是感覺身體被猛得推開,然後,溫熱的液體噴湧而出,紅色的液體噴濺在遺跡的牆面,也灑在他的身上。

然後,他看見了——那柄泛著不詳光芒的,銀白色的匕首,毫不偏移的貫穿了她的胸口。

時間像是被切斷的絲線,啪的一聲,斷裂了。

她倒下時沒有喊叫,也沒有哭號,只是微微皺了眉頭,好像這不過是個小小的傷口。血快速染紅她的衣服,將她整個人吞沒進深不見底的黑暗。

他沒有說話,只是緊緊抱住她,手上的治療術法一遍又一遍地灌進她體內,卻仍無濟於事,血從他指縫間流出,沾溼整件袍子,灼熱的幾乎燙傷皮膚,卻怎麼也捂不住她逐漸消散的體溫。

她的眼神依舊清澈,只是瞳孔深處浮著虛弱的水光,像快要熄滅的燭火。

「代替我、活下去……」她的手輕撫過他的臉龐,氣息微弱的說出這最後的遺言,話音落下,她的手緩緩垂落,碰觸到冰冷的地面。

她安詳的躺在他懷裡,安靜的就像睡著了一樣——

如果忽略胸口那把匕首,與遍體的腥紅的話。

他抱著她,一步步走出遺跡。

微風輕拂過她的髮絲,就像是風精靈們,在為她送上最後的道別。

他什麼也沒說,那天之後,世界照常運轉。

但他的心,卻空了一塊。

時間繼續向前走,他卻只能站在原地,看著春去秋來,萬物更替。

她消逝在那個繁花盛開的春季,連同他所有未說出口的愛意與未來,一起被葬進了那片遺跡中。

——但,這不是結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