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時間的齒輪無聲轉動。
消散多時的記憶碎片,正一片片悄然回歸,拼補著遺失的輪廓。
黎明前的寂靜,在醫療班上空瀰漫。
夏碎意識深處的風暴。那些被強制遺忘的畫面,如同被深埋的種子,終於衝破土壤,以一種殘酷而不可逆的姿態,破土而出。
他夢見了那一天的景象。
漆黑的石室內瀰漫著潮濕的味道,那個被埋藏在他心底、被烙印在他靈魂深處的女孩,此刻正如同被修復的舊照般,終於在他眼前有了清晰的面貌。
——雖然此時的她正虛弱地躺在他懷中,鮮紅的血從猙獰的傷口中潺潺流出。
夏碎感覺到,她鮮活的生命力正一點一點的在流失,逐漸虛弱的脈搏,也彷彿在發出無聲的告別般。
「……請,好好活著……」
說完這句話,她的手便緩緩垂落,落到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緊緊抱著她冰冷的身體,感受到生命的死寂。緊接著,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從眉心炸開。
隱藏在意識深處,那些被塵封的,關於她的記憶,瘋狂地,野蠻地,排山倒海般向夏碎席捲而來,那些記憶碎片中,有著……
——初識時,少女尚且青澀的面龐。
她緊張到同手同腳,聲音顫抖著說:「以後,請、學長,多多指教了!」隨後她彎下腰行了個九十度的禮。
緣分的種子在此刻悄然種下,它將他們之間相處的一切回憶作為養分,並在這之後的十年間逐漸發展為一棵參天巨木。
他們偶爾爭吵、在星辰下共舞。
她曾在大雨中撐著傘找他,也曾因為他的過去而偷偷落淚。
她的聲音,她的氣味,她的眼神——那些細節如雨後春筍般復甦,每一寸、每一頁,回憶的長河徹底沖垮了封印的壩堤。
然而,所有的美好,所有的溫存,都在下一秒,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強行撕裂。
最終,夢境停格在,那泛著妖異紅光的陣法,將他與她,分隔於生與死的兩端。她安靜地躺在陣法中央,面容模糊。
「蕾……雅——」
夏碎猛地睜開雙眼,身體劇烈顫抖,呼吸混亂如洶湧潮水。
晨光透過玻璃映入病房,也照在他身上,彷彿溫柔的自然之母般,輕撫、請拍著他的背,卻無法平息他的驚愕與痛苦。
他抬起頭,卻發現千冬歲站在床邊,他身上的氣息淡得近乎透明,只是靜靜地佇立在兄長夢醒的盡頭。
夏碎望著他,眼中迷霧初散,痛楚與真實交錯,「千冬歲……你早就知道真相了,是嗎?」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,不像是在質問,只是在確認。
千冬歲沒有點頭,也沒有搖頭。他只是抬起眼,望著這個他努力守護、卻無法改變結局的哥哥。
「我一直在想……如果你永遠都不記得她,是不是對你們兩個都好。」
聲音淡淡的,就像是對風說的。
「因為我跟學長發現,一旦你記起她,她就會消失。」
千冬歲停了很久,像是在強忍什麼,才終於低聲補上一句,語調平靜得像是壓過千百次心跳與深夜練習後的殘響。
「哥……你是我最重要的人,我不希望你再次受傷……」他閉了閉眼,似乎是在思考要怎麼開口,「所以我選擇隱瞞這一切,結果……你還是發現了。」
他的目光緩緩望向遠方,彷彿那邊有著什麼,「去吧,哥,趁她還沒消散之前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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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約十分鐘前。
蕾雅靜靜地站在花園中央,仰頭望著被晨光染亮的天空。
她的手掌正逐漸化為細碎光點,像晨曦中即將消散的露珠。風輕輕吹過,紫羅蘭隨之搖曳,而她的身影也隨風微微晃動,卻仍堅定不移地站著。
她知道——當夏碎回想起她的一刻,就是她存在的盡頭。
「這樣也好呀……」她輕聲自語,語氣中帶著不捨,也透著一絲對結局的豁然。
——上次死亡到來的太突然了,這次一定要好好告別。
她心裡這麼想著。
蕾雅輕輕閉上眼,心中浮現那些他們相處的日子。
是他少年時牽起自己手掌,告訴她別害怕的那一瞬、是月下起舞、雨中共傘、拌嘴又和好的那些過往。
「哎呀、可不能再繼續想這些了……」淚滴緩緩從她的臉頰滑落,「不然,我會捨不得的呀……」她本想擦眼淚,卻發現手掌的光芒已經蔓延到手腕。
話雖說的輕鬆,可,她又何曾不感到害怕呢?
世間生靈,在面對死亡,都是會感到害怕的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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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回到現在。
夏碎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衝出房門的。
他快速穿越醫療班的長廊、奔下一階又一階的樓梯,速度快得不像是剛康復的病人。
風拖著他的背,彷彿在給予他力量,腦中迴盪著千冬歲的最後一句話:「她在中心花園,應該還在等你——」
腳步越來越快,他感受到心臟正砰砰的狂跳,像是要跳出胸膛一樣。
直到他終於抵達那片熟悉的花園——
紫羅蘭悄然盛開,微風吹動花瓣,而她,正站在那。
少女靜靜站在晨霧中,身影幾乎與晨光融為一體。她微笑著,水藍色的眼眸溫柔如初。
——只是,那笑容,竟那樣虛幻。
「學長,你終於來了呀。」
蕾雅緩緩回頭,眼中閃著淚光,她水藍色的雙眸一如往常的溫柔,她微笑著看著夏碎,似乎是在等他說話。
「蕾雅……」
夏碎佇立在原地,他凝視著她,目光中帶著哀慟,喉間像是被堵住般,所有翻騰的痛苦、悔恨、與失而復得又將失去的絕望,全都卡在那裡,無法發出一絲聲音。
他伸出手,想要觸碰那絲微光,卻又像是怕她消散得更快一般,又收回了手。此刻,他的眼眸被無盡的悲痛與不捨所填滿。
「學長……」她的聲音輕柔如羽,帶著微不可聞的顫抖,像是在竭力將最後的愛意與溫存,融入這簡短的呼喚。她的笑容變得更加透明,卻仍努力保持著最後的堅強。
她緩緩抬起手,光芒從手臂蔓延而上,最終輕輕撫上他的胸口。
「別哭啊,這樣我會心疼的……」
淚水無聲地滑落,模糊了夏碎的視線。他想要說什麼,想要挽留什麼,可喉間除了模糊的嗚咽,什麼都發不出來。他只能死死地,緊握住那片正在消散的光芒。
「……明天見,學長……」
蕾雅的聲音輕如嘆息,如同從遙遠的夢境中傳來,帶著一絲解脫般的釋然。
當她說完最後一個字,從她的胸口、到臉頰,甚至是髮絲——都逐漸被光芒吞噬,消散在空氣中,露出後面皎潔的晨光。
連最後的笑容,也在晨光中變得透明,最終,花園裡只剩夏碎的身影,孤獨的站在她化成的微光之中。
夏碎依舊站在原地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。
他的掌心空無一物,只有晨風輕輕拂過。他看著那片曾經有她的地方,只剩下一片寂靜,和灑滿一地的晨光。
他緩緩垂下手,那雙紫色的眼眸中,清晰地映照出一切過往,卻再也映不出她的身影。
他又一次,失去了她。
而這次,她消散在了那個理應帶來希冀的黎明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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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真是,令人感動的一幕啊。」
「身為這場劇目的編織者,我早已知曉它的結局。」
「記憶歸位,虛有之物終將消散。這份古老的法則,不會為任何情感所撼動。」
「而這,不過是無數故事中的一頁,而我,將繼續書寫下去,拭目以待吧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