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光與暗的交界,總是容易滋生執念。」
「他眼前的,是無法預測的未來;身後,則是不可逆的過往。」
「而我,只是輕輕推開一扇門,讓他看見那份——註定要被撕裂的『希望』。」
「這是一場為愛而生的瘋狂。最終的殘局,卻只剩一份揮之不去的,寂寥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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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代替我,活下去……」
那日,箭矢冰冷地貫穿了她,也將他們曾冀望的未來,無情地撕扯開來。
他清晰地看見,她的靈魂像一片輕飄飄的羽毛,從那具逐漸冰冷的軀殼裡緩緩升騰而起。透明而無色,卻又如此真切。
她就在那裡,就在他眼前。
蕾雅的魂體微微皺著眉,疑惑,不解,或許還有一絲絲的茫然。他伸出手,想要觸碰她,而她的手也幾乎是同時探出,然而——掌心穿透而過。
那股冰冷的虛無感,比胸口被鮮血浸透的灼熱,更讓他感到刺骨的絕望。
那道透明的、纖弱的、屬於她的存在,正無助地漂浮在他身旁。這份看得到卻抓不住的折磨,比死亡本身更加殘忍。
回到住處,夏碎將她安置在最潔淨的房間。他看見她的身影越來越淡,像清晨的薄霧,隨時都會被陽光蒸發殆盡。
——他知道,沒有時間了。
於是,夏碎回頭走進書房。
他開始搜索。那些公會封存的、古老的禁忌。他曾聽聞,公會藏有一份關於「復生術」的殘卷,因其危險性與不完整性,早已被列為禁忌,甚至被認定為已失傳,沒有復原的可能。
但他堅信,只要有一絲可能,就不能放棄。這不是為了復生肉體,而是為了那份,他唯一能看見的,逐漸模糊的「存在」。
那之後,每個日夜都過得無比漫長,殘舊的書頁被翻過一頁又一頁。眼前的咒文彷彿密密麻麻的詛咒,在他眼前扭曲、跳動著,就好像下一秒就要跳起來鑽進他腦海,將他殘存的理智吞噬殆盡一樣。
他日夜研究,無數次演算、試驗,卻總是卡在關鍵的一環——術式無法穩定,魂體無法匯聚,那殘缺的禁術就像一道封印,困住了他。
那些關於逆轉生死的陣法結構宛如一首冗長的哀歌,細膩、繁複。它要求的不僅是力量,還有——等價的代價。
沒有人能夠幫他,也沒人該幫他。
這是一條通向深淵的道路,僅允許他一人通行,他只能義無反顧地在這條道路上,越走越遠。
某天夜裡,他依舊坐在書桌前,窗外天色已暗得幾近墨黑,連月光都透不進這間堆滿書籍與廢棄符咒的房間。
燈光昏黃,映在那早已翻爛的殘卷上,紙頁被他一遍又一遍地重複翻看,邊緣早已捲曲,指節也因過度用力而泛白。
他望著那道永遠填不滿的缺口,像是盯著一口無底的深井。它像有生命般蠕動著,張開、閉合、嘲笑他的徒勞無功。
耳鳴愈發尖銳,視線也變得模糊,不知道是因為太久沒闔眼,還是繃緊的神經漸漸開始斷裂。
他闔上雙眼,額頭緊貼著指節,像是在閉目養神,又像是懺悔。
就在那一刻,一個聲音自腦海深處緩緩浮現。
不是憑空而來,更像是自他靈魂內部生長出來,帶著莫名而詭異的親切。
「……你已經來到門口了。只差一步,就能拯救——她。」
夏碎猛然睜眼。
眼前無人,四周也無異樣。
只有燈火搖晃的影子,在牆上詭異的扭曲著。
他盯著桌上那張殘卷,紙面上的符文似乎也顫動起來,一道道細微的黑紋彷彿是從筆跡間滲出,緩緩聚合,排序成無形的陣列,在空氣中描繪著難以辨認的形狀。
「你不是第一個試圖違抗生死的人。」那聲音輕聲說,「你想救她,是嗎?」
聲音沒有具體的來源,像是從空氣中發聲。
他早已分不清,那聲音究竟是來自書中,還是自己崩裂的意志。
然而,他沒有思考,也沒有遲疑,只是輕輕吐出一句話:
「……告訴我怎麼做。」
話音剛落,書房深處的空氣忽然緩慢地流動起來,一層淡不可見的薄霧像霜一樣浮現在空氣中,冷得叫人從心底顫抖。
一道黑影,在他眼角餘光裡若隱若現,像是在別的時空中,凝視著他、測量著他,彷彿在評估這具身體是否足夠承載它的知識與意志。
那聲音低語著:
「打開門的代價,由我來告訴你……但支付代價所帶來痛苦,你得自己承擔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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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炎察覺到不對勁,是在幾個禮拜前。
起初,他只是感覺夏碎太過安靜,彷彿所有情緒被刻意封鎖,連呼吸都像斷裂過。每一次見面,他的眼神都更深一層,像某種漩渦,在默默地吞噬自己。
他沒說破,只是暗中觀察。
因為他們之間的信任,從來就不需用言語堆砌。
他留意到夜色中,夏碎書房徹夜不熄的光
他的指節泛白地翻閱著一冊又一冊陌生的書卷;
還有那雙眼睛,總在無聲的黑夜裡,映著瘋狂與倦怠交織的光。
他也留意到,那本書——
破舊的封皮,發黃的頁角,以及從書頁縫隙中滲出的詭異,就像是那蠢蠢欲動被封印的存在。
冰炎本想問夏碎,那本書的來頭與用處。
但每當話到嘴邊,夏碎總會用某個無關緊要的話題岔開,甚至連語氣都未曾波動,似乎是不希望他聽見某個不可告人的秘密。
冰炎沒有多追問,卻也並未完全忽視這件事。
直到那一夜。
他感覺到空氣被撕裂了。
那不是普通的結界震動,而是違反自然規律的力量。它如同從深淵裡翻湧而出的漣漪,有人在強行扭動時序與空間。
冰炎猛然起身,幾乎是立刻衝出門外。
夜色沉重,月光被厚雲遮蔽,整個天空壓得低低的。他奔向那個他熟悉又陌生的房間——門板微顫,空氣中瀰漫著焦灼與詭異的金屬氣味。
他一腳踹開房門。
空間仿佛在瞬間扭曲。咒紋如火焰般盤踞在空氣中,一層又一層地擴散開來,組成一個散發出不詳的紅色光芒的禁咒法陣。
而夏碎,正站在法鎮邊緣,雙目血紅,氣息扭曲。手中的符咒寫著紅色的咒語,指尖流轉著詭異的光芒,與周圍的咒式連結成一張蠶絲般密佈的網——
那是用來召喚靈魂的陣。
而在法陣上空的中心,那道逐漸凝聚成形的透明身影……
是她。墨蕾雅。
那一刻,冰炎的心像被狠狠抓緊。
「夠了,夏碎!!」
他的聲音在房內炸響,如同雷鳴。
法陣邊緣劇烈震動,有幾道咒紋被扯斷,彷彿下一秒就會全面失控。
「你瘋了嗎?你到底想做什麼!」
就在他怒喊的那一刻,整座法陣終於崩潰,符咒化為飛灰,夏碎身形一晃,重重倒下,陷入昏迷。
而法陣的中央……
一縷白色微光緩緩飄落,像晨霧般降臨,穿入那具無魂的軀殼。
他低頭看著那道光所附的軀殼,再看一眼陷入昏迷的夏碎。
於是他無言地將兩人一前一後帶離這片充滿不詳氣息的空間。
夜色未散,冰炎腳步沉重的,帶著他們,朝醫療班的方向走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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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……看似一場混亂。但每一步,都如同計算好的落子。」
「『干預者』的出現,只是讓這場『劇目』,變得更加曲折有趣。」
「他以為自己阻止了悲劇的發生……」
「而所有人都以為,那只是,一場意外的失控。卻無人知曉,真正的『代價』,才剛剛開始支付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