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刀子刀子

第六幕

已經過了三天,蕾雅還是沒有勇氣面對夏碎——直到今天。

她在醫療班中心花園見到了他,身影如寒玉般清透。彷彿所有曾經熱烈的色彩,都已褪去,只留下清冷的光線與靜默的眼神,無從觸碰。

蕾雅本想就此轉身離去。

然而,夏碎輕緩地回過頭,那動作溫柔得一如既往,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遲滯。

兩人視線相觸的瞬間,她看見,那雙紫色的眼眸,被覆上了一層冰霜般的清寂,帶著某種被刻意封閉的平靜,令人心頭一緊。

他眸光溫和,卻又遙遠得像是隔著千山萬水。

「學長……你還好嗎?」

蕾雅脫口而出,聲音不自覺地變得柔和,帶上她曾對他獨有的,那份小心翼翼的關懷。

那語氣,就好像他們還是戀人,未曾變過,彷彿只要這樣問,就能喚回曾經的關係。

夏碎的視線,在她臉上停留了短暫的一瞬,隨即,那抹溫柔,便淡去了。他微微頷首,語氣輕緩,不帶一絲波瀾,像是面對一個久未見面的、不甚熟稔的友人。

「……我很好,謝謝關心。」

這句話,比任何尖銳的指責或冷漠的回應,都更讓蕾雅的心還要難受。

他那陌生而禮貌的語氣,像一把鈍刀,緩慢而無情地割斷了所有曾經,將她孤零零地,留在往日時光的廢墟裡。

蕾雅怔住了,喉頭一緊,所有準備好的解釋與呼喚,都哽死在喉間。

那些千言萬語,最終只化作一個,近乎僵硬的微笑。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,只是那笑,比哭,更令人感到,酸楚。

夏碎沒有立即離開,而是靜靜地站在那。

陽光在他身後拉出淡淡的影子,他淡淡掃過蕾雅,視線帶著探究。夏碎輕聲開口:「聽說,妳前陣子……身體有些不適?」

這句話,像一道無形的電流般,狠狠擊中了蕾雅。

就像那些過年時沒事找話的親戚一樣,他的關心,只不過是類似於公事般的問候,而非出自過去的那些情感連結。

這份「關心」是如此的疏離,彷彿那些過往的親密無間,都是幻影。

——他甚至用了「聽說」。

這不帶一絲情感的「關心」,讓蕾雅心口的那份鈍痛變得更加明顯。

她甚至感覺到,夏碎的聲音帶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,似乎是對自己的這句提問,感到有些不自然,彷彿連關心這樣正常的動作,都變得彆扭。

蕾雅猛得搖了搖頭,指甲緊緊嵌入掌心,疼痛刺激著她穩定那近乎潰堤的情緒,「我沒事,身體已經好了……」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正常。

「那就好。」

夏碎輕輕點了點頭,眼中的疑惑似乎還未消散,但他也沒再追問。

只是靜靜地注視著她,目光不再是像看著「友人」,更像在觀察——一個明明從未見過,卻讓他感到莫名熟悉的陌生人。

就這樣僵持了幾秒,他最終緩緩地、禮貌性的,勾起嘴角,露出一絲不帶有任何感情、淺淡的近乎透明的微笑。

「祝你早日康復。」

語畢,他轉過身,步伐輕緩地,朝著另一個方向走去。

經過蕾雅身邊時,她還能從他身上,感受到那熟悉的松木清香,只是那種氣息,已經不再來自她所熟悉的夏碎了。

蕾雅沒有動,她努力克制著回頭的欲望。

她就這麼僵硬的站在原地,等待身後的腳步聲漸遠,最終消失在她身後。

那清冷又陌生的微笑,深深刺痛了她的雙眼。

曾經,她是多麼迷戀他的笑容,彷彿可以融化冰雪、溫暖世間萬物般,如今,卻像是被抽離靈魂一樣,只剩下一具空殼,殘留的只是禮貌卻疏離的表象。

蕾雅緩緩抬起手,觸摸自己劇烈跳動的胸口。

——不,不能就這樣放棄。她必須找回他,找回他那份被奪走的記憶。

她轉身,腳步急促地,朝著前方奔去。

腦海中,只有一個念頭:她需要知道,究竟發生了什麼。所有的線索,所有的可能性,她都必須查清。

她不能眼睜睜地看著他,成為她生命中熟悉的陌生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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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炎的身影,隱在醫療班中心花園走廊的陰影中,靜靜地望著夏碎離去的方向。

他剛才看見了那一幕。

那禮貌到幾乎疏離的問候,還有那份過頭的清冷,似乎都帶著些許的不尋常。

冰炎比任何人都清楚,夏碎在硬撐。

那晚的術式,最終或許會有破碎的一天,他知道,夏碎的記憶正一點一滴的恢復——儘管他本人對此並不知情。夏碎如今的平靜,只是因為覺得那些記憶是幻覺。

冰炎目送著蕾雅急促奔向主樓的身影,知道她會去查什麼。他沒有出聲,也沒有阻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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——夜晚,醫療班,夏碎病房內。

窗外,一彎新月像銀鉤般懸掛,灑下清冷的輝光,將病房內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層淺淡的霜白。空氣中,消毒水的氣味依舊,卻也帶上了幾分夜的涼意。

沉睡中的夏碎,眉頭緊鎖,眼瞼下方的血管隱約跳動,顯露出深埋的掙扎。薄唇微抿,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,將幾縷黑色的髮絲黏在太陽穴上。

夢境的內容不斷地轉換。

少女紅著臉將一封信塞進他懷裡,羞澀對他訴說著情意。

但當他想要看清少女的長相,與信的內容時,這些畫面就如同玻璃般碎裂,去而代之的是下一個畫面——

夏日的七夕慶典上,少女走在前頭,手緊緊牽著他的。

周圍滿是同來參與盛會的人們,氣氛熱鬧非凡,少女指著遠處的攤位,好奇地想過去看看,她的笑聲如同風鈴般清脆。

夏碎感受到掌心傳來的溫熱,甚至能聞到空氣中食物的甜香。

——就在這個時刻,一聲尖銳的聲響劃破這份美好。夢境再次轟然碎裂。

然而,夢並未就此停止。

畫面接續玻璃的破碎後,緊接著是漆黑一片的石室,雙手沾滿溫熱的黏膩,眼前,則是躺在他懷裡的模糊身影。

「代……我,……下去。」他感到一陣冰涼的觸感撫上他的面龐。

「哈啊……!」

夏碎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,胸口劇烈起伏,冷汗濕透了額髮。房間裡一片漆黑,唯有窗外星月微光,與他粗重的喘息。

——又是差不多的夢。

那些光影、聲音、觸感……都真實得可怕。它們在他的腦海中不斷迴盪,帶著強烈的熟悉感。

他感到困惑,這些究竟是什麼?為何它們如此鮮明,卻又沒有源頭?它們讓他感到不安,卻也莫名地,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酸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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與此同時,蕾雅的病房內,亮著一盞明亮的燈。

她正趴在堆滿古舊書局的床頭,指尖磨蹭著泛黃的紙頁。她的眼中滿是血絲,卻也透著一種孤注一擲的決然。

那些晦澀難懂的古文字,正被她一點點地解讀、拼湊,試圖從塵封的記載中,尋找那被深埋的真相。

就在蕾雅埋頭研究文獻時,突然想起一陣敲門聲,蕾雅尋聲望去,只見米可蕥抱著一堆新的古書推門而入,背上還帶著裝滿黑糖薑茶的保溫瓶。

「搜尋線索也要記得休息哦。」她溫柔的嗓音在迴盪在病房內,為這冰冷的房間添上幾分溫暖。

「好,我知道啦,」蕾雅從書群中抬起頭,下巴撐在堆起來的書籍上,竟莫名的有些可愛。

米可蕥緩步走進,將書放在一旁的床頭櫃,又在杯子中倒入黑糖薑茶。

她將杯子遞給蕾雅,「看完這些,等等就去睡覺。」語氣雖輕柔,卻也帶著一絲不可抗拒,「這樣對身體不好。」

蕾雅接過熱茶。杯壁的溫熱傳來,卻只在她指尖停留一瞬,便詭異地消散,彷彿她的皮膚無法真正感知到那份溫度。

她的目光已鎖定米可蕥帶來的那堆書,最上面一本尤其古舊,散發出令人不安的氣息。

「這些是……?」蕾雅沙啞地問,指尖輕觸書邊。她隱約感覺,觸摸書頁的指尖,似乎比平時更為冰涼。

米可蕥輕聲嘆氣,坐到床邊。「圖書館還有一些古籍,里里說裡面可能會有你要的線索。」她溫和的聲音壓低了些許,「蕾雅,你究竟在查什麼?臉色很不好。」

蕾雅眼神閃爍,避開她的目光,勉強一笑:「沒什麼,只是對一些古老術法好奇。」她垂下眼瞼,看向那疊書。她直覺,真正的答案,就在這些禁書之中。

米可蕥又溫柔地囑咐了幾句,才終於起身離去,帶上門,病房再次陷入沉寂。

蕾雅卻無心休憩。她幾乎是迫不及待地,伸向那本放在最上層、散發著古老氣息的厚重書籍。

書頁泛黃,邊緣帶著被歲月侵蝕的捲曲,封面上的文字如同藤蔓般交織,隱含著不祥的警告。她深吸一口氣,小心翼翼地翻開。

那些文字,曾是無人能解的符號,此刻卻在她眼中化為指引,指引她一步步走進被塵封的真相。書頁間,一個熟悉的名詞悄然出現,正是夏碎筆記中曾反覆提及,也是她魂體重聚時,隱約感受到的力量:「靈魂復生術」。

指尖順著那幾個字撫摸而過,蕾雅知道,這或許就是她要尋找的答案。

——而看著自己逐漸透明的肢體、與越來越虛弱的身體,蕾雅也清楚,自己的時間或許不多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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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他會記起一切嗎?」

「或許會。又或許已經開始。」

「只是,記憶一旦歸位,便再無餘地容納被遺忘之人。」

「命運從不多言,但它早就悄悄標好了交換的價碼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