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刀子刀子

第四幕

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,蕾雅變得很怕安靜。

靜下來就會聽見心跳的迴音,像從深淵底部傳來。那種聲音太怪異了,怪得彷彿不是自己的。

蕾雅將額頭抵在窗邊,玻璃冰冷的溫度讓她稍微清醒。

她睜開眼,看見外頭花園正值午後,陽光照在細密的葉影上,為她的心靈引來一絲寧靜。但她仍然無法安下心來。有些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脫落,像湍急的瀑布那般,從她無法觸及的地方流失。

——那張訃聞只是個引子。真正讓她無法安心的,是那種藏在靈魂深處的異樣。

她最近常常會忘記自己手上拿著什麼。水杯、書頁、手帕,有時候甚至是某個名字。不是她善忘,只是大腦忽然會出現某個空缺,像是一個詞語在腦海中被抽走,留下一片莫名的空白。

「那只是因為我剛從昏迷中清醒。」

——她這麼安慰自己。

但很快的,她漸漸發現事實似乎不是她想的那樣簡單。

她發現四肢偶爾會失去知覺,發現自己的倒影變淡、變透明、還有記憶力似乎衰退得更嚴重了,明明以前倒背如流的咒式,現在卻怎麼樣都想不起正確的讀音。

她不再說那只是幻覺——那不是什麼「恢復中的症狀」。她知道,身體症狀正逐漸變得嚴重,而她甚至不知道這些症狀從何而來!

如果她繼續裝作沒事,如果她繼續困在病房裡,很可能會帶著疑惑進入棺材。

她開始留意來探望的每一個人。也開始練習把手上的茶杯穩穩地拿好,只為了證明自己的手不會再顫抖。

她知道,她必須讓他們相信——自己恢復得很好。

於是她漸漸學會點頭、微笑、沉默。這樣一來,他們就會允許她出門散步,允許她離開那過分安靜、充斥著消毒水味的病房。

她走在醫療班長廊裡,腳步很輕。走廊的牆壁一側刷滿白色油漆,另一側則是落地玻璃,將整座花園盡數映入室內。

她的指尖不自覺地掠過牆壁,牆面冰涼,但那觸感卻莫名的奇怪。

像是隔著一層透明的膜,在觸摸的是另一個不屬於她的世界。

酥麻的感覺順著神經蔓延開來,不會痛,卻讓她下意識地縮手。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,掌心的紋路清晰如初,但她卻覺得這隻手不是自己的。

她眨了眨眼。這時她眼角瞥見一扇窗外,一棵高大的銀杉像水墨般浮在視野邊緣——下一瞬,那棵樹竟輕微地顫動了一下,然後慢慢地,像霧氣般虛化。

「是幻覺嗎?」

她屏住呼吸,再次眨眼,世界又回到了正常。

蕾雅沒有動,她站在原地,望著那棵樹,許久才吐出一口氣。

但那種不安感,卻在她心中紮下了更深的根。她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只覺得自己像一艘在濃霧中迷失的船,而前方,是更深的未知。

她轉身,決定去那個往常無人的交誼廳坐坐,那裡總是安靜的,或許能讓她緊繃的神經稍稍放鬆。

她輕輕推開交誼廳的門,門沒有上鎖。本以為會空無一人,卻聽到裡面傳來低低的說話聲。是冰炎的聲音,還有……千冬歲?

蕾雅下意識地停下腳步,將身體藏在門邊的陰影裡。她並非有意偷聽,只是他們的聲音聽起來太過凝重,讓她的好奇心被勾起。

「……那禁術比想像中更古老,也更難以掌控。施術者與被施術者之間,或許有著我們無法設想的關聯。」冰炎的聲音隱隱透出一絲疲憊,迴盪在安靜的空間裡。

「夏碎哥他最近頭痛的頻率和程度都越來越嚴重了。」千冬歲的聲音聽起來充滿憂慮,帶著壓抑不住的擔心,「他有時候會無意識地喊一些名字,連他自己都不知道是誰。」

「禁術雖然成功了,但時間好像讓陣法在鬆動。」冰炎的聲音變得更低沉,像是怕被誰聽見,「我們無法阻止代價的生效,只能觀察。」

這句話,如同冰錐般刺入蕾雅的胸口。她渾身一顫,所有感官在瞬間被放大。冰炎的話語在耳邊嗡嗡作響,刺激著她破碎的認知。

夏碎丟失的記憶、訃聞、身體的異狀,還有冰炎口中的「禁術」和「代價」……所有零散的線索在這一刻轟然扣合,像是有人將她的命運用利線穿透,硬生生串成殘忍的真相。

她沒有來得及深思,一股無法抑制的恐懼與悲痛便瞬間淹沒了她。

——夏碎的失憶,是因她而起。

巨大的自責與無力感,讓她的心抽痛得要窒息。她再也無法待下去,本能地、幾乎是踉蹌地轉身,跌跌撞撞地朝來時的路跑去。

休息區內,冰炎緩緩閉上眼,深吸一口氣,將杯中已冷卻的茶一飲而盡。

千冬歲輕聲喚道:「……她聽懂了嗎?」他轉過頭,望向蕾雅消失在長廊盡頭的方向,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擔憂。

冰炎緩緩點頭,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:「她會明白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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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沒有目的地奔跑。

長廊的光線因她的速度拉出一道道殘影,窗外陽光過亮,讓她的視野被光芒遮蔽,眼前只剩下一片白。

她只知道自己得離開那個地方,離開那些聲音,離開那句「代價」的殘響。

她腳步踉蹌地奔過花園側的通道,轉角處沒注意到前方,重重撞上了什麼。

「……唔!」

她差點跌倒,是對方迅速扶住她,讓她沒有整個摔下去。熟悉的氣息撲面而來。她怔住,抬起頭,撞進那片她心心念念的紫眸。

——藥師寺夏碎也在這裡。

夏碎扶著她的手臂,目光似乎帶著不同於往日的迷茫,卻又藏著不易察覺的探究。他審視著蕾雅蒼白的臉色和濕潤的眼眶,彷彿在試圖從她身上讀出什麼不尋常的痕跡。

「妳怎麼了?」他的聲音一如從前的沉靜,身上穿著外出的長外袍,顯然是剛被允許出來透透氣。

蕾雅盯著他,一時間說不出話。那張熟悉的臉就在眼前,連眼睫毛的弧度都沒變,聲音也還是她記得的溫柔低沉。

但她知道,他已經不記得她了。

「你……」她聲音嘶啞,眼角泛紅,「你還記得我嗎?」

夏碎的眼神閃過一絲困惑。

他按在蕾雅手臂上的手掌無意識地收緊了一點,隨即又鬆開,似乎感應到了什麼。

他輕輕搖頭,「抱歉。」他說,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煩躁,「我不認識妳。」他的語氣冷靜,卻隱含著他內心深處被本能與空白記憶撕扯的矛盾。

她猛地後退一步,想說點什麼,卻說不出口,只能拼命咬著嘴唇讓眼淚不掉下來。她不想在他面前崩潰,卻也無法再維持鎮定。

他沒說完,蕾雅卻已轉身。

她無法再面對他,不想讓他看到她崩潰的模樣。她用力抑制住情緒,像是要把撕裂的情感強行封回去。腳步再度奔起,這次是逃離——從他面前逃離,從這份殘酷的真相面前逃離。

夏碎伸手按住額角,眼神隱約閃過一絲壓抑的痛楚:『只是……為什麼看到她,我會覺得……這裡很亂?』他看向自己的心口,心底緩緩浮現這個疑問。

他站在原地,看著那個倉皇遠去的背影。他維持著剛剛扶住蕾雅的姿勢,伸出的手臂在半空中定格,久久沒有放下,指尖似乎還殘留著他無法理解的、來自靈魂深處的震盪。